第二天早上玛丽娜出现在松江火车站。她化了妆――比平时nong1一些――换了一个新发型，在街边的小理发店花十块钱把tou发剪短了，齐肩，看起来像任何一个赶路的女人。她穿着一件不起眼的黑色羽绒服，背着一个帆布包，看起来不会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穿过广场走向售票大厅。广场上到chu1是人――蹲在地上抽烟的、靠在栏杆上打电话的、围在一起吃包子的。一个老tou推着三轮车在卖烤红薯，车上的铁炉子冒着白气。她绕过他，推开售票大厅的玻璃门，排在队伍末尾。前面有五个人――一个背蛇pi袋的大叔、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两个穿校服的中学生、一个拎公文包的中年男人。队伍往前挪得很慢。
轮到她了。她把tou凑近窗口的麦克风，说买一张去绥芬河的票――绥芬河，出境口岸，从那里可以回乌苏里斯克。售票员是个中年女人，dai着老花镜，敲了几下键盘，票从窗口下面的窄feng里吐出来。她把零钱递进去，接过票，把它对折放进口袋。手碰到口袋里的护照，yingbangbang的封面隔着布料硌着她的手指。
她没有立刻去候车大厅。
她在大厅入口chu1的公告栏前停了一下。公告栏上贴着几份失物招领和列车时刻表，最中间的位置贴着一张新的通告――A4纸，红色抬tou，上面印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脸她太熟悉了。宋悍。照片下面的文字写着：
「通缉令。宋悍，男，汉族，19xx年x月x日出生，shen份证号……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xing质组织罪、组织卖淫罪、洗钱罪、行贿罪……请广大群众积极提供线索，对提供重要线索抓获犯罪嫌疑人的，公安机关将给予人民币伍拾万元奖励。」
悬赏金额那一行字被加cu了。五十万。
玛丽娜站在公告栏前，目光在那张黑白照片上停了几秒――照片里的宋悍比现在年轻一些，下巴更尖，tou发更密，但那双眼睛没有变，隔着打印纸的网点，那双眼睛还是带着她在北方明珠办公室里见过的那种温度――不是在看一个人，是在评估一件东西的价值。她移开目光，把口袋里那张绥芬河的票往里推了推，转shen走向候车大厅。
候车大厅很大。ding棚很高，钢架结构，几束灰白色的光从高chu1透下来，光zhu里浮着细小的灰尘颗粒。大厅里挤满了人――扛着编织袋的民工、抱着孩子的妇女、三五成群的学生。空气里有泡面的味dao、廉价香烟的烟雾和人ti散发的热气混在一起。广播里的女声每隔几分钟报一次车次，声音在大厅的穹ding下回dang。
她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座椅是金属的，冰凉的。她把帽檐压得很低，目光扫过大厅。右手边第三genzhu子下面蹲着一个穿军大衣的老tou，在啃馒tou。左前方二十米chu1有一个穿pi夹克的男人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目光没有往她这边移动。远chu1检票口前有一对情侣在说话，女的手里攥着两张票，男的拎着一个红色行李箱。一切看起来都正常――正常到不正常。她在三年里学会了分辨什么是真的正常和什么是看起来正常的异常。在这个时间点，在宋悍的通缉令贴满了整座城市每一个公告栏的时间点，任何看起来正常的场景都可能是假的。
她的名字被广播叫了出来。
「玛丽娜女士――玛丽娜女士――请听到广播后到服务台――有人找――」
声音从候车大厅的各个角落同时传来，从touding的喇叭里，从墙bi上的音响里。她的名字在大厅里回dang了两遍才消失。她坐在塑料座椅上没有动。周围没有人转tou看她――火车站里每天都有很多被广播叫到名字的人，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名字。
她知dao这个广播是谁打的。可能是老吴――宋悍的通缉令刚贴出来，他在确认她没有自己跑掉。可能是警察――她的假shen份被查出来了。也可能是宋悍的人――通缉令贴出来了但宋悍还没有落网，他的人还在外面，他可能已经知dao她zuo了什么了。
她在座位上坐了几秒。广播没有第三次响起。她站起来，走向大厅左侧那一排公共电话亭――不是去服务台。电话亭在最边上的位置，塑料罩子落了一层灰，最里面那一台的话筒歪挂在金属线上。她走进去，把罩门关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枚ying币sai进投币口。然后按下老吴留给她的紧急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老吴没有说话。他在等她说。
「我没走。」她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我在火车站。我看到他的通缉令了。」
电话那tou沉默了两秒。然后老吴的声音传过来：「你原地别动。」
玛丽娜站在电话亭里。透过塑料罩门上的一层灰，她能模糊地看到候车大厅里的人来人往。她的手指握着话筒，话筒边缘的塑料被无数人的手汗磨得发亮。她在想一件事：如果宋悍的人也在火车站里找她，她在这个透明的塑料罩子里是最容易被发现的位置。但她没有动。她等着老吴的下一句话。她知dao自己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段路上，走完这段路要么活，要么死。没有中间选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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