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台阶上，金发男人迈着军人特有的步伐走下来，后跟着穿烟灰色裙子的影，领口系到最上面一颗，走得很慢，像在拖延什么，离车几步远时，脚步忽然僵住。

        他合上笔记本，可太正常了，本就不正常。在战争中，没有人能活得这么正常，柏林在被轰炸，每天都在死人，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恐惧和疲惫，她凭什么？

        今天，是克莱恩出院那天，也是那女人跟着出来那天。

        沃尔夫的后背瞬间绷紧，那是猎人察觉猎物忽然嗅到危险时的本能反应，手指在望远镜上自动收紧。

        一个经历过华沙、巴黎、阿纳姆还能活下来的女人，又怎么可能走路像散步的兔子？

        当场就转，说明她经历过这种事，被人跟踪，被人从暗窥视，她经历过，而且不是一次两次，多到神经末梢会拉响警报。

        哪种女人？攀附权贵的金丝雀？潜伏的毒蛇？还是游走于阴影间的鼹鼠？

        他等了大概一个钟，才走到车边发动引擎。

        除非她在演戏，或者她真就是这样的人。

        接下来的日子，他看她去报刊亭买报纸，看她被人盯着时，耳朵会先红，然后蔓延到脸颊。

        她一定有什么地方是他还没看到的。

        可现在的档案丝毫证明不了什么，盖世太保上校去一个诊所，可能是看病，可能是问话，可以有一百种理由。

        作息规律，情绪稳定，温柔顺驯，偶尔生气，像只被踩了尾巴只会用后脑勺示人的兔子。

        沃尔夫的呼下意识顿住。理论上她不可能看见他，窗帘只开了一条，他站在暗，几十米距离，中间还有行树的树冠。

        她看的方向是他这栋楼，看的却不是他，这女人分明感觉到了什么。

        放下望远镜时，戈尔德那蠢货的话忽然在耳边回响：“她不是那种女人。”

        所有可能在脑中炸开：微缩胶卷，密写信，毒，他见过太多这样把情报藏在不起眼角落的手段。

        他后来下去检查过，剖开没有夹层，只是纽扣。

        调焦轮在指下快速动，他看清了：是一颗掉在地上的黑色纽扣，最普通的那种。

        女孩照常去买面包，却在一个无人的巷口停下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沃尔夫瞬时屏息凝神。

        她比他想象的更警觉。警觉的人不容易出破绽，可这也好——警觉的人更容易被惊动，人在恐惧时会什么？会紧张，会犯错，会迫不及待地联系那个能保护她的人。

        沃尔夫站在原地，手心微微泛，他在暗跟过很多人，那些人从不会转过来，他们只会在事后模糊地想“好像有人在看我”。

        他以为她会飞快把物件进袖口，假装撩发时藏进衣领，或者看一眼就把它碎，扔进路边水沟，可她没有。

        也许，那蠢货说得没错。

        没有问题，完全没有问题。

        如果是演戏，那她确实是天才级的演员。

        手指在发抖，那不是恐惧，只是肾上素飙升时的颤栗。

        就像草原上的野兔，能在鹰隼俯冲前就竖起耳朵。

        而他，会监听到那通打给君舍的电话。

可这些和案件有什么关系？和君舍有什么关系？

        不能走得太

        直到有一天，成了他以为险些就要抓住线索的一天。

        这也是他给自己设的死线。

        沃尔夫缓缓放下望远镜，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个弧度，他目送那辆黑色奔驰消失在街角，良久，才低看向自己的手。

        她把纽扣放在路边的窗台上，不是扔掉，不是踹进兜里，是端端正正地摆好，像留给失主的小小纪念碑。

        猎物的警觉越高，狩猎就越有价值，一只会回的兔子，才值得寻血猎犬去嗅。

        窗帘被猛的拉上，房间陷入黑暗，他站在寂静里，听着自己的呼，也许这样漫无目的的监视可以告一段落，也许该寻找更高效的突破口。

        可再次睁开眼，他却清晰地意识到——她的破绽，就是她毫无破绽。

        一个在阿纳姆跟着医疗队上前线的女医生，一个在柏林尽心照顾未婚夫的女医生，每天换药，散步，去手术室，和未婚夫斗嘴。

        他会继续看，不是因为基尔曼斯埃格，不是因为冷板凳，因为他想弄明白，她到底是什么人。

        沃尔夫拧开杯盖，灌了一大口茶，味涩得像嚼桦木。他闭眼告诉自己，你只是在工作，了解她的习惯，才能找到她的破绽。

        她缓缓转过，往他这边扫了一眼。

        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真是一张白纸，在战争的血与火里了三年，没染上一滴墨，要么她是一块旧布，终于把墨洗掉了，可染料的痕迹还在布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