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人的轮廓。

        那几片生锈的铁片，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了一下。

        他就那么坐着，手里端着一个黑色的钵盂。

        金

        一声低。

        他穿着一洗得发白的橘黄色僧袍，那袍子旧得很，边角都磨了，颜色斑驳，像是用几种不同的染料染过。半边肩膀在外，肤是那种古铜色的、干枯的质感，像一截风干的老树，上面暴着几青。

        没有风。

        光。长耳。形枯瘦。肩膀上似乎搭着一块布。

        他赤着脚。脚板宽大，满是厚厚的老茧和泥垢，脚趾甲里还嵌着黑泥。

        我端着碗，一步步挪过去。

        他上没有那种属于“人”的热气。他像是一尊从深山老庙里跑出来的泥塑，或者是一刚从坟里爬出来的肉菩萨。

        没人去推它，它自己“吱呀”一声，向内敞开。

        确切地说，是个僧人。

        “报应？”

        他仰，将水一饮而尽。结动，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

        “肉是借来的，痛是自己的。施主把别人的灾往自己上揽，这叫‘痴’。”

        我僵在原地，浑的血凉了一半。冷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窜，一直窜到天灵盖。

        紧接着，一影子投了进来。

        “阿弥陀佛。”

        离窗还有两步远的时候，百叶窗突然动了。

        我见过泰国的僧人。清晨布施的时候，他们成群结队地走过街，神情肃穆，但这一个不一样。

        我把碗举过，不敢看他的脸。

        “施主，有水吗？”

        “我……我这是报应吗？”

        一声极轻微的金属颤音。

        一只手伸过来，接过了碗。

        “给大师……倒水。”

        窗开了。

        她叫我，声音虚得像游丝。

        他开口了。说的是泰语，但语调怪异，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尾音拖得很长，有些生。

        窗台上，坐着一个人。

出轻微的呻。

        “多谢。”

        那影子不是落在地上，而是直接印在了我对面的白灰墙上。

        “铮――”

        喝完，他把碗递还给我。

        越靠近他，那檀香味越，甚至盖过了屋子里的馊味。那是一种很干净、很干燥的味，像是在太阳底下晒透了的木。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但她的肉像沉重的枷锁，把她死死钉在床上。她只能徒劳地抬起脖子，脸上的肉因为用力而颤抖。

        一夜风灌进来。

        “大师……”

        他没看我。

        但这风不热。反而带着一种凛冽的凉意，像是刚从深山老林里出来的，夹杂着草木灰、檀香，还有一子生冷的味。

        倒是床上的金霞，刚才还怕得要死，这会儿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镇住了。她不抖了，也不了，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僧人，嘴巴半张着。

        他太瘦了。包骨，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但他的眼睛很亮，那是一种像月亮照在深潭上的光――凉，且深。看人一眼，能把人的魂给冻住。

        我傻愣着，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科学理、物理常识，在这一刻统统失效了。

        那只手很凉。指尖碰到我的手背，像是一块冰。手指枯瘦修长，指甲盖是灰白色的，上面有一竖着的棱，像是干枯的河床。

        我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抓起壶，倒了一碗水。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半，泼在我的脚背上，得我一激灵。

        那目光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厌恶。就像是在看一块石，一棵树，或者一摊烂泥。

        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直直地落在了床上的金霞上。

        他盘坐在那窄窄的窗框上，背后是芭提雅灯红酒绿的夜空，下是几十米的悬空。他坐得稳如泰山，就像坐在平地上一样。

        僧人没说话，他轻轻从窗台上下来。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金霞。

        “阿蓝……”

        他笑了。

        嘴干裂，出里面几颗残缺的牙齿，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施主这屋里，好大的业障。”

        “你肚子里装的不是鬼，是贪。”

        “大师……请。”

        落地无声。像一片叶子，或者一团棉花，轻飘飘地落在水泥地上。

        他伸出一手指，隔空点了点金霞的肚子。

        金霞浑一震，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这可是四楼！

        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深井，穿透了墙，穿透了玻璃，直接在屋子里开。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不像是耳朵听到的，倒像是直接在脑仁里响起来的。带着一种金属的震颤感，又混着一子的泥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