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她沉默垂眼，一一点答应着，后来这些年，她不愿意来看沈秋翎，一方面是她拍戏忙，另一方面是因为，她答应她的都没有到。

        沈秋翎很喜欢陈惠河，她去世那年，沈沐雨大四了，其实跟陈惠河早就分手了，她没敢告诉她。

        陈惠河微微停顿，沈沐雨语气没变化，始终低着摆饼干。

        荒山野岭，四周安静没人，只有风声和鸟叫声，沈沐雨抓着陈惠河的手，他的手掌温热干燥，跟她不一样，她很怕热，手心黏糊糊一直出汗，她忍不住想，幸亏不是陈惠山，那个死洁癖连自己的汗都嫌脏，要是让他牵她的汗手，肯定难受死他了。

        沈秋翎跟张兰卿的坟只隔了两个山。

        不过说来也巧，她母亲沈秋翎跟陈惠山的母亲张兰卿倒是邻村的老乡。虽然她们来到县城的原因不一样，张兰卿是嫁进县城，沈秋翎是为了陪沈沐雨读书才到县城租房子，但是人死之后，叶落归，活着的时候再怎么样，兜兜转转，死了以后还是又都回到山里。

        她穿了一套浅色运动装，想着上坟要爬山，她还穿了一双运动鞋。不过她太久没爬这种荒山了，穿着运动鞋，还赶不上一个穿鞋的爬得快，陈惠河对山路很熟悉，三步两步把她落在后面，沈沐雨脚底打磕磕绊绊，摔了两次，气得大叫：“你等等我啊！”

        她说：“我老公对我很好。他很爱我，很听我的话，还给我很多钱。你不要担心我。等明年，我带他回来看你。”

        陈惠河笑一声，转蹲下，朝她伸手：“手给我。”

        他们牵着手一前一后向上爬，陈惠河走在前面，帮她把挡路的荆棘和树枝折断。

        沈沐雨很多年没来了，有时候拍戏回不来，她就抽空给沈秋翎烧点纸，她这人容易忘东忘西，有时候忘了，就烧晚了，几年没来，把自家祖地的位置忘了，所以她倒也不是非要带陈惠河来，只是没有他带路，她未必找得到沈秋翎的坟在哪儿。

        她没跟陈惠河结婚，也没找到稳定的工作。她今年三十一了，还没有生小孩，她不知能跟沈秋翎说什么。

        沈秋翎忌日是三月初三，那年三月三天气还不错，春天过了一半，阳光已经很热了。

        不记得爬了多久，终于爬到了，荒草地里一个孤零零的土坟，坟周围还算干净，陈惠河蹲下随手了两棵杂草。

鼓掌，左右两边都在鼓掌，沈沐雨跟着也鼓了两下。

        她说人活着过好日子比什么都强，她让沈沐雨找一份稳定的工作，跟陈惠河结婚以后少吵架。如果要生孩子，一定要在三十岁之前生，小孩带起来太累了，沈沐雨就是个高力小孩，沈秋翎说小时候养她差点累死。

        陈惠河蹲下来帮她，沈沐雨动作没停，没理会。

        记得临死时候，沈秋翎说以后不用经常来看她，想起来烧个纸就行了，山路太难走，沈沐雨忘又大，没准到时候认岔了坟，白给别人祭拜半天也没什么用。

        陈惠河没动，在掌声里侧眼：“需要我去吗？”

        沈沐雨跟陈惠河老家是一个县城的，虽然两家离得并不算近。

        她把曲奇一块一块摆在坟前，说：“我结婚了，妈妈。”

        沈秋翎不是多么封建迂腐的人，沈沐雨一散漫放有迹可循，大概主要是遗传自母亲。

        “去吧。”沈沐雨想了想，“陪我去这一次，以后你就不用再去了。”

        山风轻轻的，半晌，沈沐雨端着曲奇盒蹲下去：“我给你烤了饼干。”

        三月都过完了，沈沐雨反应一会，明白他指的是阴历。她短暂考虑，“嗯”了一声，陈惠河点点，沈沐雨问他：“你去吗？”

        他们也不在同一所学校，陈惠河在县一中，沈沐雨在县二中，只不过县城那么大点地方，能学竞赛的孩子少，能教竞赛的老师更少，他们被学校小心翼翼挑鸡似的挑进同一个篮子里，这才有了在竞赛班的第一次见面。

        她以为陈惠河不会再跟她说话了，等镜撤去，却听见他问：“再过几天就是三月了。今年你会回去吗？”

        陈惠河一直在Z城拍戏，沈沐雨从S城赶过来，两人到村口才碰上面，她提着一盒曲奇，远远看见陈惠河黑西装黑鞋，臂弯抱着一束菊花，沈沐雨“啧”了一声：“你好晦气。这么热的天，穿一黑也不嫌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