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合上笔记本，关上灯。黑暗里她躺在床上，把今天记住的所有名字和数字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确认一个都没有漏。然后她闭上眼睛。明天还要继续。

存好，把文件夹原封不动地还给了钱会计。

        第三是保护伞网络。她通过几个月来跟宋悍的接，通过他电话里偶尔提起的名字，通过几次他让她去送东西的地址，一点一点拼出了几张脸。松江市公安局剩下的几个人――林局长倒台之后接替他的人是谁，那人跟宋悍是什么关系。开发区委会的一个副主任――姓什么，负责什么审批，批过哪块地。省公安厅的一个长――玛丽娜在北方明珠见过他一次，他跟宋悍在包间里聊了半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两个人脸上都没有表情。她把这几个人之间的关系画成了一张草图。用俄语缩写，没有任何一个中国字，即使被人看到也只会以为是一个俄罗斯人在随手写她的购物清单。她给每个人编了代号――「М」代表松江公安，「Ч」代表开发区委会，「Г」代表省厅。她把代号和名字的对应关系记在脑子里，不写在任何地方。画完之后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确认每一个名字和代号都在正确的位置上，然后拿着纸走到厨房，打开煤气灶，把纸的一角凑到火上。纸角卷曲起来，变黑，火焰沿着纸边缘蔓延，烧到她的手指附近时她把纸丢进洗碗池里，看着它烧成卷曲的黑色灰烬，然后打开水龙把灰冲了下去。

        她闭上眼睛，把所有的数字和名字在脑子里从第一遍开始重新过了一遍。投料量，产量，出货日期，联系人的代号，每一个都对了一次。没有遗漏。全记住了。明天她还要再去一趟农机厂。

        她把那张纸条也烧了。灰从她的手指上落，飘进桶的水面上，转了转了几圈，然后消失了。她按下冲水键，看着那些灰被水卷走，什么都没有留下。她写的那些纸条每一张都是对折再对折，进报纸中间。她不知老吴那边有多少人在看她的信息，不知自己的信息会被用到什么地方去。她只知如果宋悍倒不了，她就得倒。她不是一个专业的线人，她只是一个想活下来的人。活下来的第一步，是确保宋悍进去的时候她没有跟他一起被埋掉。

        她关灯躺下。窗外有一辆卡车经过，低沉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中。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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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收集到的信息通过老吴给的渠传递出去。方式很简单――每周三下午，她到开发区邮政局旁边的一个报刊亭，买一份《松江晚报》，然后把写着暗语的小纸条夹在报纸中间的广告页里。报刊亭的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着一副老花镜，眼镜总是到鼻尖上，他透过镜片上方的隙看她。他从不多看她一眼，接钱，给报纸，找零，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两个人之间唯一的交是她说「一份晚报」，他说「两块」。她每次都给他整钱，两块零钱，不多不少，不需要找零。纸条是用普通作业本纸上撕下来的，叠成四折，夹在报纸第二十四页和二十五页之间的广告页里。她不确定老吴有没有收到她的每一条信息，但她知老吴一定收到了至少大分，因为他在某一次回复中写了一句「维克多的路线确认了」，而那件事她只在一张纸条里提过一次。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书架最里面的一层，用几本旧书挡住。如果宋悍派人来搜她的公寓，他们不会注意到那个放在书架最里面、封面跟其他书差不多的灰色笔记本。但如果有必要，她能在一分钟内找到它。

        老吴通过这个渠告诉她，宋悍的案子已经进入了收网阶段，预计三个月内行动。三个月――她在日历上把那个日期圈了出来，用红色圆珠笔在数字外面画了一个圈，又在下面画了两条横线。距离那个点越来越近，她的心也越来越快――不是害怕，是等待终于要结束的紧张，是一段持续了太久的忍耐终于看到了终点的感觉。老吴在最后一次回复中加了一句话，字写得比平时紧一些：「这段时间不要暴。不要任何跟平时不一样的事。」

        数据在笔记本里，照片在手机里，名字在脑子里。她把所有信息分成了三份存着，任何一份单独被找到都拼不出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