杆，冷风从江面上过来，在她的脸上，把她的发往后起来，发梢扫过她的后颈，凉丝丝的。她把大衣的领子立起来，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江水往东去。水表面有一层细碎的波纹，在阳光下闪闪烁烁，像无数片银色的鱼鳞在翻动。偶尔有一枯树枝从上游漂下来，在水面上转着圈，慢慢消失在下游的视野里。她来的时候也是沿着这条江走的――从界河的气垫船上下来，被进货车的车厢，在黑暗中摇晃了几个小时。那时候她不知这条江叫什么名字。她甚至不知自己到了什么地方，只记得从货车的隙里漏进来一线光，照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背在光线下是青白色的，指甲里还残留着过境时土路上的灰。现在她知了这条江的名字。她知了这座城市里每一条街的名字。她甚至能闭着眼睛从车站走到江边。但过了今晚她就再也不会回来了。这些名字会慢慢从她的记忆里褪色，像旧照片一样，到最后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她沿着江堤走了一段。堤岸上几乎没有人，只有远有一个老在钓鱼，坐在一个小扎上，鱼竿架在栏杆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她走了大概两百米，然后在经过一座石桥的时候停了下来。桥是那种老式的拱桥，桥下有人在墙上用白漆写了一行字，被水浸了一半，已经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了。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一枚币――一块钱的，边缘有些磨损，表面被手指磨得发亮。她不知这枚币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她口袋里的，也许是买水找回来的零钱，也许是很久以前就放在那里了她一直没有注意到。她把币在手里，用拇指和食指感受着它边缘的纹路和表面的浮雕。币是凉的，凉意从指尖慢慢渗进去。她着它停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枚币扔进了江里。币在空中翻了一个，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一快速而锐利的光――然后落进水里，溅起一朵很小的水花，水花在扩散的瞬间被水抹平了，币已经不见了。她看着水面上那圈逐渐消散的涟漪，不知自己为什么要扔那枚币。也许是一个告别，那是一个水手在远航前把一枚币扔进大海当作许愿。也许只是一个动作，一个在分别的时候必须的动作。她继续往前走，手插在口袋里，口袋空了，比刚才轻了一块钱。

        她走在江堤上，往回走着。天色开始暗下来了，路灯亮了一排，把光投在水泥路面上，拉出一长而淡的影子。她回到旅馆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关上门，把窗帘拉严。窗帘是一块暗红色的绒布，拉上之后房间里的颜色变得更深了，像是被泡在红酒里一样。她坐在床沿上，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灯光从窗帘隙里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窄窄的光带，斜着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墙角。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轮胎压过路面上的一小块碎石，弹出响亮的一声。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她把回到松江以后走过的每一步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王姐的老楼、小卖、松江宾馆、江堤。她想起了很多事：宋悍第一次在北方明珠的包厢里跟她说话的时候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宋悍的衬衫袖口上别着一对金色的袖扣；维克多在厨房里切菜的时候刀刃和砧板碰撞的声音很均匀，是一个节拍；王姐在走廊里打电话跟什么人吵架，声音尖细而急促，是一把小刀在划玻璃。这些声音和画面在她脑子里交织在一起，是一段被她折叠起来的记忆，现在被展开以后再也折不回去了。她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回到这座城市来――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她还有一件私事没完。那件事完之后她就可以走了，再也不回来。她不知完之后她会去哪里――也许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也许一直往北走，走到不能再走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