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一个简单的字，在琅越人口中，是带贬义、骂人的话，江捷听了却并不恼，反而笑了。

        江捷放下手中的医书，迎着他的目光：“陪你。”

        她静静地看着顾妙灵，目光清澈见底，没有一丝被羞辱的窘迫或急辩驳的愤怒。

        江捷走到桌边，神色坦然：“我出去看星星了。”

        宋还旌下意识地扶住她的腰，将她搂住。

        夜色渐深，更漏声残。

旌冷冷。

        次日天刚蒙蒙亮，城门开启。

        宋还旌试图推开她，但被她紧紧抱住。两人拉拉扯扯，纠缠不成样子。宋还旌最终停手。

        江捷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站起理了理裙摆。

        江捷抬起，听着外面的雨声：“雨这么大，我要怎么回去？”

        顾妙灵正在整理药柜，听到脚步声，她并没有回。

        小七不明所以，看看顾妙灵离去的方向，又看看江捷，两颊鼓鼓的。她不想浪费时间探究大人的情绪，端起碗仰一口喝干，伸手抓起盘子里最后两块糕点进怀里，糊不清地喊了一句：“我也吃完了！”

        起初，宋还旌会冷冷地让她出去，或者直接无视她。江捷也不恼，不让坐，她就自己搬来凳子坐在一旁；不理她，她就自己拿本书看，或者整理带来的干草药。

        宋还旌神色不动：“府中有伞，也有回廊。”

        “你该回去了。”

        江捷知她对宋还旌成见极深，若说是，免不了又是一番不悦，但她也不愿撒谎。于是她选择了沉默，只是静静地站着。

        响水山中的那一吻瞬间掠过他的脑海。

        灯火下，她的神情平静而笃定，没有丝毫退缩。

        她脱了外鞋，十分自然地拉开被子，躺了进去，将被角掖好。

        那天之后，江捷每晚都会准时推开宋还旌书房的门。

        江捷“嗯”了一声，抱住他的手骤然松开，整个如晕厥般无力地向下落。

        顾妙灵依旧没看她。她盛好粥，将碗放在小七面前，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出去。”

        江捷还捧着碗，点了点：“好。”

        江捷的神色却并未因这两字的羞辱而改变。

        45、拥衾独嗅铁衣冷，行志何须世眼量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宋还旌翻阅公文的纸张声，和偶尔烛花爆裂的声响。

        随后，她站起，转便往外走去。路过江捷边时，她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连裙摆带起的风都带着秋末的凉意。

        江捷看了看空的面前，又看向顾妙灵，轻声唤：“妙灵。”

        你就这样耍赖。

        “你跟我一样执。”

        “困了，走不动。”

        宋还旌：“不必。”

        江捷淡淡开口，“是我要你陪。”

        宋还旌自然知她在装，有些不耐烦：“你继续睡。”

        桌上只有两副碗筷。

        他站起，没有看江捷：“走了。”

        “你总是这样……”江捷停顿了一下，用中原话说：“死鸭子嘴。”

        江捷嘴角微微勾起。

        江捷起，走向药房。

        江捷把手交迭在腹，一下一下敲着，慢慢说：“潦森有一种常见的鸟，叫雨燕，我们也会把它叫剪仔、无脚鸟。这种鸟不栖树枝、不必休息、永远警惕。但灰鸦晚上，也还是睡觉的。”

        宋还旌并未闭目，只是自然地目视前方，江捷看着他，问：“你不躺下睡一会儿？”

        “和他？”

        这沉默便是承认。

        她慢慢蜷起，在这张并不算宽敞的榻上，安稳地闭上了眼。

        一日复一日。

        江捷将靠在他肩上，打了个哈欠：“我好困。”

        江捷独自吃完剩下的早饭，慢慢走回将军府。

        顾妙灵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再看江捷一眼，直接站起，袖摆差点带翻了桌边的空茶杯，也不回地大步往院外走去。

        “既行其志，何耻之有？”

        这句亲昵的话本在尖，被他生生止住，强行压下。

        对于在风尘海中沉浮数载的顾妙灵来说，这句话说得极重。

        江捷坐在桌边，看着那个冷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一晚，宋还旌终于忍不住了。他将手中的朱笔重重搁在笔架上，抬起，目光沉沉地盯着角落里的江捷。

        宋还旌将她放平躺下，在她边坐下。过了一会儿，江捷挪了过来，把枕在了他的上，自下而上看他。

        江捷走到桌边坐下。

        宋还旌盯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那种自以为是、势在必得的信念，令他疼厌恶。

        顾妙灵的目光在她上停了一瞬，扫过她衣摆上沾染的草屑和水。

        房门关上的声音传来。

        江捷站起，却没有往门口走，而是径直走向书房内侧那张宋还旌平日小憩的木榻。

        宋还旌从来不接话，甚至连眼都不抬一下，依旧批阅他的文书。

        顾妙令一怔。

        她转推门出去。

        江捷走到她后，开门见山：“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江捷回到自己院落时，早膳已经摆好。

        宋还旌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占据了自己床榻的影。

        宋还旌和江捷在城门附近的早点摊子上坐下。摊主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豆花和几张烧饼。宋还旌吃得很快，这是军中养成的习惯，几口便将饼咽下，喝完最后一口汤，随手放下几枚铜板。

        江捷并不在意他的冷淡。她坐够了时辰，便会起，留下一句“早点休息”，然后离开，还会顺手帮他把门带上。

        江捷的声音平缓，“琅越人有一句古训：生不负辰，各行其志。死得其所，民莫之讥。”

        有时候宋还旌停笔休息，江捷便会开口，说些琐碎的话。

        “好。”

        他没有再说话，也懒得去拉扯她，转推门而出，着风雨去了隔厢房。

        宋还旌松开她的手，淡淡说：“你若有赠名，就是‘执’。”

        他冷的语气中染上一丝无奈：“放开。”

        到了济安堂，顾妙灵已经开了门。

        江捷看着她，淡淡一笑，“心之所向，成或不成，我无怨尤。我或不，也与他无关。”

        床榻之上，江捷原本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

        ……

        江捷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黑暗中，她的脸颊在枕上轻轻蹭了一下，耳微微发热。

        江捷撑着一把油纸伞，踏着暮色与积水，推开了宋还旌书房的门。她收了伞，立在门口抖落上面的雨珠，随后像往常一样，安静地走到角落坐下，翻开自己带来的一卷医书。

        顾妙灵和小七正坐在桌前。江捷推门进来时，顾妙灵手里拿着勺子，正在给小七盛粥。她听到脚步声，手上的动作未停，连也没有抬一下，仿佛本没看见有人进来。

        宋还旌冷冷看着她，“我不需要。”

        江捷合上书，看着他，语气理直气壮：“你不收留我一宿吗？”

        “琅越人除了父名、母名、自择名，还有朋友间的赠名，”她突然伸出手去摸宋还旌的下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指尖堪堪拂过他的下巴，划出一轻微的意，“……我看‘雨燕’这名字很适合你。”

        小七从碗里抬起，看着江捷，又看看顾妙灵的背影，迟钝如她也反应过来，“她是不是又生气了？”

        她总是这样，一旦打定主意，便不留余地。这种毫无理的固执，令他感到一阵厌恶。

        随后有些怔愣，她竟然在――调戏他？

        宋还旌眉微皱，听闻她此语，显然不悦，他指了指门外：“你可以宿在隔。”

        被褥间并非香，而是一种清冽的、如同冬日铁甲般的冷气息，那是宋还旌上特有的味。这气息此刻正严丝合地包裹着她。

        那一整天，顾妙灵都在埋干活，始终没有和江捷说一句话，连眼神的交汇都刻意避开。

        他朝着军营的方向而去，很快便消失在晨雾中。

        “我走不动了，你想办法。”

        “我先睡了。”她侧过，背对着他。

        见江捷进来，顾妙灵放下了勺子。瓷勺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顾妙灵动作一顿，转过看着江捷，眼底明显怒意翻腾，声音却冰冷：“我更好奇，他不要你，你是怎么能这样……毫不知耻。”

        “你昨天没有回来。”顾妙灵看着她，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刚踏进院门，便见顾妙灵和小七正坐在石桌旁。桌上摆着清粥小菜，小七嘴里得满满当当，顾妙灵却手里着勺子，碗里的粥几乎未动。

        一日晚间，秋雨淅沥。

        “你……”

        次日清晨，雨停了。

        这一夜，雨势并未转小，反而越下越大，打在瓦片上，发出连绵的脆响。

        顾妙灵看着眼前这个

        “你先吃，我去看看。”

        宋还旌有那么瞬间没有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说完，她下石凳，跟在江捷后，一同往医馆而去。

        “你到底想什么？”他声音里透着不耐。

        “回去睡。”

        宋还旌合上卷宗，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雨幕，又看向角落里的人。

        然后她笑着抬看他：“你让我再试试，我就知是不是嘴了。”

        江捷站在原地，和小七对视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