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依旧没有言语，但这细微的反应，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她抬起眼，麻木地看了看母亲焦急的脸庞，然后又缓缓垂下，目光依旧没有焦点。

        日子单调地重复，白昼与黑夜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

        这满腹的疮痍，这无边的死寂，又岂是笔墨能够描摹？

        “夫人来了！”

        真是……自作孽，还给别人添了无穷的麻烦。

        未等她混沌的思绪出任何反应，门帘被利落地掀开。

        “是不是周珣欺负你了？还是府里的人怠慢了你？告诉娘，谁给你气受了？！”

        “他老人家位高权重，可千万别累坏了子，也别……影响到你们才好。”

        周彦拿起朱笔，在卷宗末尾批下两个字，又加了一句，

        “对了，听说那个明若雪……近来倒是常在公子边走动？还生了个两岁大的女儿？”

        她记得，不久前在婚礼上见过母亲，隔着喧嚣的人群和繁复的礼节，母亲脸上的笑容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和担忧？

        “是，相爷！”

        她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如同一个真正关心女儿的母亲那样，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天华剑宗的“近况”。

        值得让她的薇薇变成这副……几乎要碎裂的模样吗？

        柳依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惊痛和难以置信，她强迫自己忽略掉女儿眼中那令人心悸的空，急切地问，

        周珣恰好从另一理完事务回转，远远地看到了柳依依从静心苑方向走出来。

        大婚之后，母亲从天华剑宗寄来了信，嘘寒问，一如既往。

        “准了。”

        另一方面，却又有一种冷酷的认知——这样的状态，或许……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母的温柔，每一个眼神都饱着“担忧”，但她的内心深，却始终保持着冰冷的清醒，将所有的观察和推断一一记下。

        更可笑的是，她那自以为是的“复仇”，最终弄巧成拙。

        她声音哽咽，眼眶泛红，情真意切。

        何薇薇的眼神依旧空茫。

        写什么呢？

        更容易被忽视，也更容易听到一些不该听到的东西？

        “给夫人请安！”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了。

        如今相府又怎会平白多出一个份尴尬、牵扯着江湖门派的儿媳妇？

        味失去了分辨滋味的能力，似乎也感觉不到饥饿与饱足。

        “薇薇！”

        一个麻烦，一个潜在的变数。

        可她，再也没有力气，也没有意愿去回复了。

        将她推向周珣，真的是对的吗？

        “着地方官府严加看，五年内不得擅入天都。”

        她明白了，关于周彦的心动向，绝不可能再从女儿这里探知分毫。

        那个叫张潜的，不过是历史洪中的一粒尘埃。

        柳依依压下心中的叹息，脸上重新换上温柔的、带着自责的表情，轻轻抚摸着何薇薇的手背：

        房间里寂静无声。

        他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回那卷宗上。

        为了天隐门……为了浮光洲的计划……值得付出这样的代价吗？

        周珣的纠缠，相府的冷漠，周彦的威压……

        而就在此时，相府内院的一条抄手游廊下。

        或许，薇薇现在最大的“价值”，就是作为一个“存在”，让她柳依依有理由频繁出入相府，亲自观察和接其他人。

        是母亲？她怎么……亲自来了？

        母亲……这个称呼，像一枚沉入水底的石子，偶尔在她麻木的意识里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仔细询问何薇薇的饮食起居，甚至亲自看着她喝下了汤药。

        厚厚的锦被裹着她，屋里地龙的意却丝毫渗透不进她早已冰封的感官，唯有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如影随形。

        何薇薇被彻底冷落了。

        这让她心中升起一复杂的滋味。

        陈旧的被褥，蒙尘的首饰，丫鬟们畏缩的神情……一切都印证着她的猜测——

        “你怎么……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官员如蒙大赦，接过卷宗，躬倒退着离开了书房。

        她已经……彻底封闭了自己。

        不论是她的外孙还是外孙女，这都是薇薇上唯一的……活气了。

        那只手冰冷得像一块玉石，没有丝毫温度，让柳依依心猛地一颤。

        ……

        她不说话，也不挣扎，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娃娃。

        冤有债有主，她不去想如何面对真正的“仇人”，反而将目标对准了他那个不成的儿子。

        然后，她极其自然地将话题转向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宝宝乖不乖？有没有踢你？让娘听听，外婆来了……”

        这个动作可以让她更近距离地观察女儿细微的反应，也可以不动声色地倾听周围的动静。

        丫鬟们屏息敛声地守在门外，不敢惊扰这份死寂。

        当“明若雪”这个名字被提及，柳依依锐地捕捉到，何薇薇那一直如同死水般平静的睫，极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如今都已褪色，变得如同窗外的枯枝般，与她无关痛。

        他将卷宗递还给那名官员：“按此办理。”

        自从那场盛大而荒谬的婚礼之后，这座名为“静心苑”的庭院，便彻底被无形的寒冰所覆盖。

        柳依依的声音带着一种几乎要破音的、略显夸张的激动，快步走到榻前，不由分说地握住了何薇薇在被子外的手。

        不，不能再指望从她口中得到什么了。

        握着被角的手指，也下意识地收紧了。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比平日里下人们的脚步要急促些，带着几分熟悉的气息。

        即使在婚礼上见过女儿的憔悴，此刻近距离感受到这几乎要将人冻伤的寒意，她那颗久经磨砺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抽紧了。

        柳依依心中了然。

        那些遥远而模糊的词语，在她早已破碎的世界里，激不起任何回响。

        事已至此，绝不能回。

        她看似随意地提起，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的“不平”，“薇薇你才是正室主母，可不能让她越过了你去。”

        一方面，是作为母亲看到女儿境凄凉的本能心疼；

        他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半隐在廊的阴影里，目光带着几分审视，落在了那个正缓步离去的背影上

        “薇薇，娘过些时日再来看你。你……要好好保重自己，为了……为了孩子。”

        周彦想到何薇薇那个女人，眉不自觉地皱得更紧了些。

        相爷？朝局？

        柳依依的影出现在门口，她穿着一家常的锦缎衣裳，风尘仆仆，脸上却带着刻意堆积起来的、急切的笑容和得化不开的“忧虑”。

        进食、服药、起卧，都像一个致的玩偶，任由旁人摆布。

        柳依依的心，在那一刻，极其罕见地、不受控制地柔了一下。

        这个念只是一闪而过，便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但这份柔很快便被更强大的理智覆盖。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隐晦也更加悲哀的认知：

        柳依依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中的刺痛感更甚，但同时，那属于卧底的锐观察力也并未停歇。

        丫鬟们恭敬的问安声隐约传来。

        何薇薇空的眼神，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为了那个所谓的“大局”？

        她直起，状似无意地提起：“娘这次来，看相府守卫似乎比往日森严了不少，可是朝中有什么变故？相爷近来可好？”

        午后的阳光，穿过雕花的窗棂，在地板上切割出沉默的光影。

        她的世界，仅限于这间华丽却空旷的囚室，以及腹中那个日渐清晰的存在——

        “傻孩子，心里苦就跟娘说啊……都怪娘没本事，护不住你……”

        而这一切的源，竟是十年前自己一念之间的“漠视”。

        ……

        她握着女儿的手，那曾经柔温热的小手，如今只剩下包骨般的嶙峋和刺骨的冰凉。

        她最后叮嘱，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不舍”。

        她小心翼翼地措辞，将对周彦和朝局的刺探，隐藏在对女儿安危的担忧之下。

        那些曾经以为惊心动魄的经历——

        她心中最后一点利用女儿直接获取情报的念彻底熄灭了。

        腹中的胎儿似乎动了一下，隔着衣料传来极其微弱的悸动。

        何薇薇坐在窗边的榻上，目光茫然地投向窗外，那株光秃秃的树桠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幅了无生气的素描。

        若非她给珣儿下了那种见不得光的蛊毒，迫使他与那个天华剑宗的小丫有了肌肤之亲，闹得满城风雨……

        她快速扫视着房间，每一个细节都落入眼中：

        她俯下，将耳朵轻轻贴在何薇薇的小腹上。

        它提醒着她的耻辱，却无法带来任何为人母的期待。

        她不再追问那些感的话题，转而聊起了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家常，声音轻柔，如同哄睡一般。

凭借那点姿色和心计，就能动摇周家？

        何薇薇被动地承受着母亲的碰，感受着那份带着熟悉兰花香气的、却无法穿透她内心坚冰的“温”。

        她脸上那份属于母亲的“愤怒”和“担忧”变得更加真切了几分，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掩盖内心那不该有的动摇。

        一个时辰后，柳依依“恋恋不舍”地起告辞。

        一尖锐的刺痛感，混合着某种被压抑许久的愧疚，如同毒针般扎进了柳依依的心底。

        柳依依仔细观察着，没有捕捉到任何有效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