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五色棒击破那人额时，曹听见一声巨大的，缓慢的，咚的声响。声音的波纹穿过空气，越过鼓，在他脑海里一圈圈扩散，如同石子击破镜湖，满池波澜骤生。他听见血在血中奔涌，每一滴都在沸腾，在蒸发，在尖叫。他看见人的躯缓缓倒下。看见猩红涌。看见公差脸色苍白，脚步虚浮。

        知了――。知了――。知了――。一只夏蝉趴在树干上鸣叫。

        这时，他看见刘备朝他走来。他冰冷的右手被温握住，有极轻极柔之物无声抚过他的手背，他的手指，他的指尖。柔如鸟绒，轻似纷飞柳絮。悄悄地，悄悄地，有什么透过肌肤，越过骨肉，经过血，偷偷满他膛。使他呼停滞，心腔鼓胀。

        后来这微风也时时拂着他。当刘备站在他后，当刘备转过，当刘备抬起手，在他纤长的影子里，在他摇晃的发尾上，在他飘的衣袖中，永远有一缕青草味的沁人春风。在阳光明媚的白天，它是几近透明的黄，好似朵朵飘舞的蒲公英，轻轻抚过曹脸庞。在宁静幽蓝的黑夜，它是晶莹剔透的青绿，仿佛一条清澈的小溪，涓涓进曹梦里。

        血珠从指节坠落。滴答，滴答，滴答。

        这壶美酒刚送到案上，就被曹拿起，要去找刘备共饮。可是他去到刘备房里却扑了个空，到问了许多人，这才得知刘备往林子方向去了。于是他也提上酒来追。

        他摊开这只手，见棍痕深陷，虎口发红，五指犹然颤动。他取下沾血棍棒，如同摘下一锈红枷锁。接着抬起，出个无奈的微笑。不问犯人份，也不问今后如何，只是轻声说：

        公子何必亲自动手？我来也是一样。

        此时，乌云垒满天空，成块成块的灰黑里见不到半颗星星。树林因而显得格外黑沉，走在林中时，就像面对一张涂满笔墨的纸，只能凭借墨痕的深浅细勉强辨别方向：这团浅淡的黑色是空气，可以通行；这几撇黑色歪歪扭扭，又细又长，应当是株野草，踩踩也无妨；这竖黑色又干又，直上直下，肯定是树干，撞了痛。

        等他走到树林的疏松，看见树下竟有些微弱的光亮。――是条小溪。溪水是几近透明的青色，又清又浅，可以一眼望到河床上光圆的卵石。卵石上闪动着亮黄色的粼粼水

        仿佛绿芽突出冰层，亦如蝴蝶钻破茧。他抬，有微风拂面，见情人微笑。

        在那里，江入海，青烟一束展成汪洋一片。风声潇潇，碧波涛涛，是满野青草在起伏动。在无边的翠绿中，出一点如玉莹白，――那是他和刘备。此时，他正半伏在刘备上，低往下看：刘备纤长的脖颈从半敞衣襟中伸出，金发散落于弯曲草叶间。有一滴水从旁边的叶子上掉下来，碎在他绯红的脸颊上。他的眉微微抬起，因而显得更圆的眼睛往上凝视，专注而迷离。他的是玫瑰色的，此刻正不停翕动，在说着什么。风青草沙沙，曹听不清情人的话语。于是他伏下，把贴近刘备侧脸。他听见刘备温热的嘴在耳边哑声说：公子，孟德，阿瞒、呜、、……

        他的血逐渐冷却。他感到一阵冰冷的沉重与麻木，仿佛右手不是手，而是一条吊起的死鱼，胀且发青。

逮回来个犯人。说是逮，其实应该叫请。那人穿金银，锦衣玉袍，走起路来亮得像个太阳，公差们被晃花了眼，拿他不住，只能弯着腰低着脸，好声好气请他来县府一趟。而他出现在曹面前时，不仅穿得像太阳，长得也像个太阳――他没有搭理曹的问话，只是趾高气昂地抬起脖子，把他的大脑门高悬空中，白白的，秃秃的，圆圆的。

        曹拎着壶酒，走过树下。

        忽的一棍打来，仿佛甜瓜摔落于地，猩红汁水四溅而起。县府内陡然一暗。

        在这样的深夜里，哪怕曹折了树枝作手杖，行走林间也还是很困难。可他出门时走得急，没带火把或火折；又出于某种惊喜的心思，他也不愿点火照明。好在刘备出去也没多久，应该尚未走远，他加快步伐一会儿就能追上了。

        咚。五色棒落。

        公差们看见曹手中五色棒鲜血滴落，太阳熄灭了倒在脚边；听见曹说，犯禁者，无论豪强，皆棒杀。于是他们面色苍白，脊背发冷，两战战，如见鬼神。

        公差不知的是，在他们脚步虚浮地走出大门后，刘备站了出来。他走到曹面前，握起曹持棍的手。曹的手又白又凉，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发青；粘稠肮脏的血糊满指尖，仿佛将五指黏上长棍，怎么也拿不下来。刘备叹了口气。从怀里取出一方白巾，仔仔细细掉指上所有血迹。然后慢慢地，缓缓地，一一掰开弯曲的指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