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过夜间仍旧繁忙的制糖区，高大仓房内，整齐码放着如霜似雪的制白糖，可他此刻无暇顾及这些，只顾闷寻人，他一向稳如磐石的手微微发颤，佛珠在掌心攥得生疼。

        季云烟死死抿着，那颗荔枝味的糖果在口中慢慢化开。

        季云烟抽了抽鼻子，死死攥着妇人的衣角：“……我想听，大娘，求您再说些，我想听。”

        妇人笑着摇了摇，眼底满是感念。

        喧嚣的人声在远沸腾，空气中的甜腻得几乎将人窒息。

        “那是季娘子来乐晋的一个月，后来的日子，乐晋竟一点一点变了。”

        “季娘子带人修了水渠，改了土质，咱们过去那些疙疙瘩瘩的土红糖，在她的法子下，竟能批量出石蜜糖来，而且比从前还要白、还要干净。”

        “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她缓缓开口，声音在夜风中飘忽不定。

        “……你的真实份。”

        “后来，府衙竟真准了我的和离，我搬回了乐晋，进了镇上的糖坊，从那以后我就想，靠着我自己，这脊梁骨就再也不能弯下去。”

        “我早该想到的，”她自嘲地勾了勾角，“负如此绝的医术，又这般气度不凡，怎会是寻常修行之人……”

        ……

        他一寸一寸地回过，视线越过朦胧的夜色，落在那削瘦的影上。

        “可季娘子来了，一切都变了，她教大家怎么澄清蔗浆，怎么用黄泥淋出雪白的砂糖，她愣是把那高不可攀的贡品，变成了咱们家家都有的甜。”

        白术的影在乐晋的街巷间疾行。

        白术瞳孔骤然一缩，他下意识想上前，却被她冷冽的目光钉在了原地。

        他僵在原地，心声在腔内剧烈回响，几乎盖过远的锣鼓。

        妇人见她哭得更凶，顿时着了急：“哎哟，本想哄你高兴的，怎么说了这些陈年旧事，反倒惹你掉金豆子了？怪我，都怪我。”

        “咱们乐晋从前虽也种甘蔗，可熬出的红糖糙得很，颜色也黑，澄白的石蜜糖是贵物件，一年到产不出百盒，全装进描金盒子里，送去南夏，反倒是咱们种蔗的，连那糖沫子是什么味儿都不晓得。”

        “不过现在镇上的年轻人都不愿叫石蜜那个旧名字了……他们都这叫白糖。”

        她抬起，直直望进他眼底。

        妇人愣了愣，和蔼地笑了笑，语气也了下来：“好，好，你想听，大娘就给你讲。”

        妇人拉起季云烟的手，轻轻拍了拍：“好孩子，季娘子说的话，从没错过，你瞧，你现在嘴里是不是甜的？既然甜了，那些要命的事，就且先放一放吧。”

        “昔年的龙殇太子，容华法师，你说……是吗？”

        他穿过最后一条漆黑的小巷，在镇口一老断墙前，步子戛然而止。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遇过天塌下来的难事，我坐在那老榕树底下，哭得嗓子都哑了，就在那时，糖母娘娘……哦，那时咱们镇上还没人这么叫她，她姓季，大家都唤她季娘子，她路过我边，给我一颗她亲手制的石蜜糖。”

        可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进嘴里，将那清甜搅得又咸又涩。

        “她那时给我吃了糖，同我说，‘难过的时候，就吃一颗，嘴里有了甜味，干眼泪，这天就塌不下来，只要这口气还是甜的，日子就有回转的余地。’”

        季云烟就站在几步之外。

        妇人的目光越过暗巷，投向远灯火通明的制糖工坊，神色间满是自豪。

        后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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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云烟静静听着，心像被密密麻麻的针扎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