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底，明伟从大陆传来消息，说他得了个小千金。

        消息是先发到青蒹邮箱里的。那天她刚从  DHC  下班，外套还没脱，坐在青苹果餐厅休息室的小桌边，准备看雪织今天学校发回来的通知。雪织正趴在旁边画画，画一只圆gungun的黑白动物。骏翰在后厨忙晚市，锅铲声和客人的点餐声一阵阵传进来。

        青蒹点开邮件，看见明伟写：

        嘉意生了，是女儿，母女平安。我终于知dao，一个人哭起来可以这么小声，又这么有力量。

        她还没有正式取大名，嘉意说先叫小星星也可以。你们明年如果有空，来四川看看吧。带雪织来。

        我想让雪织见见妹妹，也想让你们看看嘉意。

        四川很好吃，你们一定会喜欢。

        明伟

        下面还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明伟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整个人比青蒹记忆中圆run了些，但眼神还是很温柔。钟嘉意靠在床tou，脸色有些虚弱，却笑得很亮。婴儿裹在浅色包巾里，只lou出一点皱皱的小脸，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微微抿着，像一颗刚在世界上开始发芽的小种子。

        青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雪织发现妈妈不说话，抬起tou：“妈妈？”

        青蒹回过神，摸了摸她的tou：“明伟叔叔有小宝宝了。”

        雪织立刻凑过来看：“是妹妹吗？”

        “嗯，是妹妹。”

        明伟邀请他们去四川。

        如果只是去看明伟，去看钟嘉意，去看那个刚出生的小女儿，事情本该很简单。她会替他们准备礼物，也许从东京带婴儿衣服、柔ruan的小毯子，或者一些日本婴幼儿用品。

        骏翰会开始研究四川菜，嘴上说只是去看朋友，实际上会认真吃一路，雪织会对“妹妹”产生一种居高临下的好奇，就像看到小珍珍的弟弟妹妹们一样。

        可是青蒹看到“四川”两个字，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却不只是明伟。

        她想到了北京，想到了在首都的姑姑，文心琴。

        那是文家家族史里一条一直存在，却很少真正被chu2碰的线。太爷爷文思淼当年留在台湾，爷爷文自杭在大陆承受了太多历史重量，父亲文昱最后带着一家人来到澎湖。姑姑文心琴则留在北京，嫁成为了语文老师，成为那条没有随文昱南下、也没有迁往澎湖的支脉。

        她对姑姑的感情一直很复杂。文心琴不是坏人，甚至是文家那一代里很会读书、很会zuo人、也很早适应ti制的人。可她所在的北京，承载着文家太多没说完的历史阴影。

        爷爷文自杭没有等到开放，没有等到父亲文思淼的来信，没有等到那些离散真正被允许重新叙述的年代。父亲文昱后来离开东北，来到澎湖，某种意义上也是从那段旧史里重新找一个能活下去的位置。

        而北京一直在那里，可她从来没有真正回到“首都”那条线里。

        那天晚上打烊后，骏翰才看见邮件。他把围裙解下来，坐在青蒹对面，看了一会儿照片，低声说：“明伟也当爸爸了。”

        店里已经安静下来，前厅的灯只留了几盏。青苹果餐厅的招牌在外面亮着，窗玻璃上映出他们一家三口的影子。青蒹低tou看着明伟的邮件，指尖停在那句“明年如果有空，来四川看看吧”。

        她轻声说：“我想去。”

        骏翰点tou：“那就去。”

        “可是我不只想去四川。”

        骏翰抬眼看她，青蒹沉默了片刻，终于说：“我想顺路去北京，看看我姑姑。”

        骏翰没有ma上说话，他知dao这个“姑姑”是谁。文家的故事，他从十八岁听到现在。文思淼，文自杭，文昱，文心琴。那些名字不是历史书里的人，而是青蒹血脉里真正走过苦难和选择的人。骏翰自己也从家暴和底层生活里走出来，所以他很懂，有些家族里的事，不是“不提”就不存在。

        青蒹低tou，声音慢慢轻下来：“姑姑和爸爸不一样。爸爸那条路是从东北到澎湖，最后在苹果妈妈小食堂和运输车里重新活下来。姑姑那条路，是留在首都，成了北京的中学教师。她当然也有她的难chu1，可我小时候总觉得，她离爷爷的苦难很远。后来长大了，又觉得也许她只是用另一种方式活着。”

        骏翰把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还是带着一点洗洁jing1和油烟味，掌心有薄茧，却很热。“那就不用先想说什么。”他说，“见到再说。”

        青蒹抬tou看他，“你每次都这样。”她轻声说，“很简单。”

        “复杂的你想。”骏翰说，“我要负责把你带去。”

        青蒹心里一ruan，“可是你回大陆，会不会手续也麻烦？”她问。

        “问清楚就好。”骏翰说，“我现在都习惯了。回台湾要问，出日本要问，去大陆也问。反正我们先办好，不乱来。”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你想去看明伟，也想去看姑姑，那就去。不